2026年5月6日,陈毓川先生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位忧国忧民、为保障国家资源安全拼尽全力的科学家,就这样离开了他所珍爱的地质事业。
在陈先生众多的弟子中,我近40岁才拜入师门,算得上是入门很晚的学生了。常言道,革命不分先后,但入门确有早晚。尽管如此,作为先生的弟子,我依然想在此谈谈我所敬仰、敬爱的先生,以寄托无尽的哀思与缅怀。
随陈先生脚步探矿报国
我是40岁时正式拜入陈毓川院士门下,43岁时调往北京。来到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我从最基层的一名普通研究员做起。彼时,我虽是一张白纸,却写满了先生的嘱托与希望;虽两手空空,但左手掌一把铁锤,右手握一颗忠诚的心,胸前挂着的是人生的放大镜。
2004年6月,我进入中国地质科学院开展博士后研究,专攻雄村铜金矿成矿规律和找矿方向。2006年9月博士后出站,同年12月,我的户口正式迁至北京百万庄大街26号,至今也已有20个年头。正是在陈先生的悉心指导下,雄村铜金矿于2006年顺利完成勘探报告评审备案。同时,陈先生再三指示,要求我们高度重视与特提斯洋俯冲有关的铜金矿成矿规律研究。为此,我们团队在雄村矿集区坚守了24年。从2003年西藏自治区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第六地质大队粟登逵队长批准的一个18万元委托项目起步,历经西藏自治区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第六地质大队、两家民营矿企、西藏天圆矿业资源开发有限公司以及金川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等矿业权人的变革,至今仍在此为金川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紫金矿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承担着综合研究和勘查评价项目。
2007年3月,我正式到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报到。人事处最初安排我与区划研究室李厚民研究员、高兰研究员同在一间办公室,后期又将我调整至四楼正对过道的一间小办公室,我和自己的研究生挤在不到10平方米的空间里,就此开启了我的北京创业生活。
到所报到后,陈先生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提出了三点要求,至今铭刻我心。第一,一切从零开始,但一定要利用好成都理工大学的团队资源,队伍绝不能散;第二,要着手组建资源所的团队,并让我协助他指导在成都理工大学、中国地质科学院招收的几名博士生;第三,要坚守青藏高原,坚守自己的研究阵地,没有阵地就不会有大影响力的系统性成果。
自此,我在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开启了新的征程。我紧跟陈先生的脚步,不忘初心,参与了2007年启动的青藏专项。其间,我曾在北京西郊宾馆,参与编写青藏专项实施方案。2007年11月,我负责编写了甲玛铜矿勘探实施方案,并主持了甲玛铜多金属矿的勘探工作。2007年至2008年间,我又与原西藏自治区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副总工程师夏代祥先生一起,开展了驱龙铜矿的勘探工作。在此期间,陈先生专门致电驱龙铜矿负责人肖永明先生和夏总,安排我加入到驱龙铜矿的勘探评价中。2007年至2009年间,肖永明先生曾多次专程赴北京拜见陈先生、叶天竺先生和严铁雄先生,征求关于驱龙铜矿勘探报告编写与开发的意见和建议,每次均由我全程陪同。
沐陈先生教诲深耕高原
有了明确的目标,就必须建立研究阵地与清晰的研究方向。陈先生为我们提出了立足冈底斯成矿带和藏东三江成矿带、开拓班公湖-怒江成矿带,并深耕斑岩-矽卡岩-浅成低温热液型铜矿勘查评价的科技战略。
2006年7月,我陪同陈先生和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研究员王登红,实地考察了浪卡子金矿、沙拉岗锑矿、雄村铜矿以及雄村外围的矿床点。考察结束后,陈先生对我们团队在雄村矿集区的工作表示较为满意,并充分认可了我们将研究团队与企业、西藏自治区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第六地质大队相结合的产学研合作方式。
当时,参与雄村勘探项目的大部分学生都顺利考取了陈先生在成都理工大学招收的博士研究生。自2006年起,陈先生一直在成都理工大学招收博士研究生,至今仍有未毕业的学生。每逢学生答辩,他都会亲自前往成都理工大学参加。如今,这些已毕业的学生遍布青藏高原地质找矿研究的相关单位,成长为各单位在矿床勘查评价领域的骨干力量。
2007年8月,冈底斯成矿带成矿规律与找矿经验总结大会在西藏林芝召开。我有幸随陈先生一起考察了驱龙铜矿、沙让钼矿和亚贵拉铅锌矿,由此正式开启了我在冈底斯成矿带东段的研究工作。这为后续主持甲玛铜矿的勘探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2007年底,我开始主持甲玛铜矿的勘探工作。在前期勘探设计准备阶段,陈先生针对甲玛铜矿的勘探实施方案提出了极具针对性的指导意见。他强调了岩浆热液成矿的重要性,鼓励我们勇敢质疑前人固有的传统认识,积极探索、大胆创新。他还向我们讲述了自己当年在广西大厂锡多金属矿研究时的心得体会与艰辛历程,以此鼓励我们接手该项目。当时,甲玛铜矿拥有4个采矿权和1个探矿权,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同意由中国黄金集团有限公司主导整合矿权,由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负责勘探会战。仅2008年当年,我们就施工了5万多米的钻探工作量,这在当时的西藏堪称前无古人的壮举。该项目成功发现了斑岩-矽卡岩-角岩型矿体,实现了重大找矿突破,当年即提交新增铜资源量300多万吨。我们团队在甲玛铜矿坚守了20年,至今累计钻探工作量已超过25万米。
甲玛项目后,我们又主导或参与了尕尔穷铜金矿、多龙铜金矿集区、斯弄多银铅锌矿、玉龙铜矿、马牧普铜金矿的勘查评价和综合研究,团队还相继发现了鑫龙金矿、芒拉-珠勒铜金矿等。每一步跨越都离不开陈先生的悉心指导,从勘查实施方案的制定、成果报告的审查,到项目成果的最终总结,先生高屋建瓴、醍醐灌顶的意见建议贯穿了项目实施的始终。
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王登红研究员告诉我们:“送给陈先生最好的礼物,就是找到一个大矿。”我们正是以此践行着为国找矿的庄严承诺,因为我们深知,找到大矿,就是献给先生最好的礼物!
仰陈先生灯塔指引前行
陈先生始终胸怀“国之大者”,始终坚持创新引领,始终强化使命担当,始终对党绝对忠诚。
记得在陈先生80岁寿辰之际,来自全国各地的弟子们齐聚一堂为他祝寿。在晚宴上,他深情地叮嘱了我们四句话:第一,要坚定目标信念。有了目标才有前行的方向,坚定信念才不会迷路。第二,要经得起折腾。在科学研究和人生旅程中,不怕失败、不怕挫折,受再大的委屈也要保持至诚之心、赤诚之心。要相信组织,忠诚于自己的事业。第三,要加强锻炼。只有拥有好身体,才能更好地为国家服务,才能爬山涉水、登高望远。第四,要常怀“家国情怀”。忠诚于党和国家,忠诚于党的地质找矿事业,归根结底,有国才有家。要常怀感恩之心、常念律己之道、常思岗位职责,踏踏实实做人、做事,做好本职工作是每一个科学家应尽的职责。
长期以来,我将陈先生的这四句教诲反复向我的学生们灌输,但真正要做到这四点,又谈何容易!
对党忠诚、对事业忠诚,是陈先生作为一名老科研工作者坚守的政治底线和政治操守。忠于党、忠于国家、忠于人民,胸怀“国之大者”,勇担“四个表率”,这是对陈先生一生最好的总结。“做胸怀祖国、服务人民的表率,做追求真理、勇攀高峰的表率,做坚守学术道德、严谨治学的表率,做甘为人梯、奖掖后学的表率”,这“四个表率”在陈先生身上体现得近乎完美。
陈先生就是我们的灯塔,我们永远怀念您!
(作者系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地质科学院深地探测与矿产勘查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